雕琢时光 | 子在川上曰新的回忆慢慢地生长

子在川上曰：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

第一次读这句子，是在中学语文课本上，读过去，背下来，让它和光阴似箭、日月如梭轮流，在作文本的方格里发出轻轻的、模糊的感叹。直到一天夜里，我靠在厚实的被子里，旁边摊着读不下去的书，忧虑着时间虚度而同时意识到这忧虑的同时时间正在虚度，才明白夫子临川，大概是怎样的喟叹。

图书馆的傍晚

子在川上曰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

关于毕业去向的决定蔓延到大二的夏天和大三的秋天，仿佛无声的棒喝，久久不息的余音不绝于耳，震动于心。我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牵挂着愿望却少有行动，突然发觉开始蒙尘的初心。校里的图书馆前面有一处面向西方的平台，傍晚时分，我就在那里逗留。太阳一点一点地收起耀眼的光芒，身后凭依的大理石墙面渐渐降低了灼人的热度。飞机缓缓的，机身的弧面反射着夕阳的亮光，拖了时时消散因而不会变长的飞机云。鸟儿轻捷地，落在那棵水杉干枯的梢头上，左顾右盼，呼朋引伴。和太阳告别，看霞火浅淡，楼宇树木开始笼上暮色，夜的寒凉漫过来。我断断续续地想着从今以后可以走的路，同时稍稍宽慰自己，回到图书馆里去。

宿舍熄了灯。舍友们大抵睡着了，听不到动静。寝室的阳台一侧临街，晚间仍然有建筑工地的卡车经过，扬起满载砂石的闷闷的声音。汽车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滑过。准备高考的那些晚上，我有时候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想复习计划。这次是关于将来的计划，继续读书还是参加工作，以及后面的十年，以及会有怎样的生活、成为怎样的人。没有实感，像在罗织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一样。

联系相熟的老师，问过即将毕业的学姐。自习之余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流连。回家，和围了围裙的妈妈一起包饺子。说起毕业以后的打算，妈妈两手沾着面粉，微微低了头，手里的活计并不停止，良久。

“你接着上学吧”，妈妈抬起头。

“继续上学啊……”我重复了一句。

“不然呢？”妈妈笑了，像是觉得我笨笨的不会干活时候的笑容。

“嗯，那就上学吧。”

盛夏的驾校

子在川上曰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

大三的暑假留在学校，决定复习的同时考驾照。上午在宿舍旁边的驾校练车，间歇时和另外的同学一起靠在石墙的阴影里。天空很蓝，云彩很大很白，阳光似乎带着分量洒下来，教练车的黄色那么显眼。衣服很快湿透了，却不觉得怎样的热。我记得入学军训的时候，午后在操场上列队。站在前面的女孩子的发梢，像是洗过头发没有擦干一样，不时落下圆圆的汗珠。

那时同样不觉得怎样的热。下午去教室自习。假期里只开放教学楼四区，偌大的阶梯教室开了空调，有灯光没有阳光，许多人和书却几乎没有声音。坐久了，我放平书抬起头来，看到了坐在前排的一位同学——一个温婉亲切的女孩子——直起腰举了一本书在看，于是再次埋下头来。教室外面走廊的窗子，正对着一片背阴的草木。爬山虎铺满草丛，又沿着比手臂稍粗的树干蜿蜒而上，绿色的触角径直爬到了玻璃上。那里有两三棵柿子树，结了饱满的累累的青果，投下的阴影几乎是深青色。秋后会变成金红的果子吧，那时候到底会去哪里也该有着落了。我这样想着。

秋凉以后再过去，那些青果仍然挂在枝头。然而并没有成熟，竟是长着白色的斑块，霉掉了。

一七年的樱花

子在川上曰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

大四的春天，校园里依旧是让人应接不暇的花事。清明过后天暖，一两天之内，眼见着单樱从紧实的花芽里抽出一束束花苞，远远望去一片绛色。继而花开满树，如同一团一团的积雪。树上花间是嗡嗡不止的蜂群，树下路旁是放缓了步子的行人。朋友圈里远的、近的、白天的、夜晚的花的树的照片流作一条河，大家欣喜地感叹着。小赖说，只觉得今年的花开得格外好，大概是因为要毕业了吧。将近四年的时间，路旁的樱木枝叶扶疏，明明也长大了啊。约了舍友拎了笔记本，日日出入图书馆或者教学区，开始码论文。等到定稿、答辩之后，便租衣服拍合照，三五个人出游聚餐。同时仍然去图书馆看书，去教学区听课，似乎在准备迎接什么，似乎又跟从前并无分别。直到毕业晚会的末尾奏起了骊歌，毕业典礼郑重地道着离别，各自打点行装各自踏上前路，这一次暑假结束以后不再回来。转身驻足，今天和昨天没有明确的界限，此时此刻对这一切仍然是熟悉以至于习惯。咫尺之间，却像被什么生生推开，没有勇气再接近一点。

洪楼将近

子在川上曰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

慢慢地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，不再那么紧张兮兮地穿过汽车、公交车、电动车、自行车和行人交织的路口。走在马路一侧窄窄的便道上，知道再往前是谁家的店面。有时会抬起头来，看着难得晴朗无云的天空，想想现在四散各处的同学、朋友，会不会有谁也同时抬头，看着这一片天。经秋入冬，清冽的空气仿佛从前，凋落的金灿灿的纷繁的叶雨却是现在。新的回忆慢慢地生长，现在变成过去，我们努力地把手伸向将来。遇见好的天气好的事情，心里也会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这样就很好了吧，纵使我们追不上时间。

文图 | 王玉超

编辑 | 徐旖旎

审校 | 李靓